
张拉酷是个有个性的青年,他左屁股雪白雪白,像剥了壳的鸡蛋,右屁股漆黑漆黑,像烧了十年的锅底。
第一次见到这景象的人,通常会愣住三秒,然后陷入一种哲学性的困惑——这他妈是怎么长出来的?
看着他那泾渭分明的两半屁股,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,他居然是个混血儿。
在我们传统的印象里,混血儿应该是什么样?深邃的眼窝,卷翘的睫毛,介于两种肤色之间的健康光泽,集合了父母的全部优点。但张拉酷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:遗传学不讲武德。
他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一切缺点,滴水不漏地剔除了他们的所有优点,并在基因表达上做到了泾渭分明。
他父亲是非洲人,母亲是中国人。
二十一年前,他妈在非洲打工,一不留神恋爱了,一不留神怀上了他。据他妈回忆,那个男人像黑犀牛一样强壮,只用了一个晚上,就让她的肚子大成了球。怀孕后的她喜欢吃酸,买不到老陈醋,就用酸葡萄代替;酸葡萄吃完了,就用白醋泡花生。
这些细节是张拉酷长大后才知道的。他曾经试图想象那个夜晚,但每次都在关键部位卡住——他实在无法把自己的存在和“黑犀牛”这个词联系起来。
他的童年是在河南农村度过的。
他妈把他生下来后就又去了非洲,说是要找他爸算账,结果一去不回。姥姥把他拉扯大,逢人便说:“俺家拉酷是外国人,你看这头发,卷得多洋气。”
村里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,实在看不出哪里洋气,只好点头附和:“洋气,真洋气。”
张拉酷的脸确实一言难尽。他既没有父亲的深邃轮廓,也没有母亲的清秀五官,而是长了一张介于两者之间的、仿佛被门夹过的脸。塌鼻子,厚嘴唇,小眼睛,皮肤的颜色像没搅匀的芝麻糊,一块深一块浅。
唯一对称的,是他那两半屁股。
左边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,右边黑得像烧了十年的锅底。中间那道缝,像是上帝画的分界线。
这个秘密是他七岁那年被发现的。
那年夏天,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去河里洗澡。他脱了裤子往水里跳,身后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。
“快看!张拉酷的屁股!”
“哈哈哈,一边白一边黑!”
“你是不是拉屎只擦半边?”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在公共场合脱过裤子。上厕所要挑没人的时候,洗澡要等半夜,体育课跑步永远穿黑色运动裤。
他成了一个屁股的奴隶。
十八岁那年,他妈终于回来了。
不是衣锦还乡,是被遣返回来的——她在非洲混不下去了,他爸早就跑了,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她带回来的只有一个褪色的编织袋和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黑人男人,站在一棵猴面包树下,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张拉酷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还给他妈:“他牙挺白。”
他妈哭了。
他没哭。他只是回到自己房间,脱下裤子,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屁股。
左白右黑。十八年了,还是这么分明。
他突然想知道,他爸的屁股是什么样的。
第二年,他去了非洲。
不是去找他爸,他没那个本事。他是跟着一个援建项目去的,在工地上当翻译。他的英语烂得要命,但工地需要的是能跟本地人沟通的人,而他长着一张“我是自己人”的脸——至少下半张脸是。
工友们私下叫他“阴阳屁股”。他不知道,知道了也不会在意。他已经习惯了。
在非洲的第三个月,他去了一个村庄。
那是他爸的老家,他妈当年就是在那里打工。他想去看看,也说不上为什么。可能就是想知道,那个“黑犀牛”一样的男人,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的。
村子很穷。土房子,泥巴路,瘦骨嶙峋的鸡在尘土里刨食。
他站在村口,一群孩子围上来,好奇地看他。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他听不太懂,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。
“Muzungu。”
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。白人的意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那里晒得黝黑,和本地人没什么两样。他又看了看那些孩子的眼睛,从他们的瞳孔里,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一个白人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在村里待了一天。有人给他指了他爸家的方向,但他没去。他坐在村口的猴面包树下,就像照片里他爸站过的那样,咧开嘴,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站起来,脱了裤子。
村里人吓坏了。女人们尖叫着跑开,男人们警惕地盯着他,以为他中了邪。
他没理会。他只是转过身,把自己的屁股亮给那些跑远的孩子看。
左边白。右边黑。
阳光下,那道分界线清晰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。
孩子们愣住了。然后,有人笑了。接着是更多人。
他们指着他的屁股,笑得前仰后合,就像多年前在河南农村的那条河里一样。
张拉酷也笑了。
他提起裤子,拍了拍上面的土,往工地走去。
身后,笑声还在继续。
他想,原来全世界的孩子都是一样的。看见奇怪的屁股,都会笑。
而他,终于不用再纠结自己是哪边的人了。反正是地球人。
他是张拉酷。
左边是白,右边是黑。中间那道缝,是他自己的路。